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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尘弥漫于燃烧的土地:日本侵略军眼中的“汉奸”是怎样的?

2011-04-02 11:04:00 作者: 王向远 评论: 字体大小 T T T
对祖国绝望,咒骂自己国家的军队,投靠日本人,为日本人效犬马之力,为自己身为中国人感到可耻,这些作为汉奸的共性在日军的眼中是如何表现出来的呢?。

七七事变以后,日本侵略者很快占领了我国华北的广大地区,并驻扎军队维持“治安”。日占区作为日军的所谓“枪后”地区,没有正面战场,没有大规模的战役,但中国军队,特别是八路军和中国抗日民众组成的游击队,仍然不断地给日军以各种形式的打击。在这个地区,有一支日军的铁道部队,在这支铁道部队中有一个日本士兵,名叫上田广。他制作的以华北占领区铁路沿线为背景的“军队小说”,在日本侵华军人的“军队文学”中,占有重要的位置。   

上田广(1905~1966),本名浜田升,小学毕业后,由于梦想当火车司机,便进了铁道部门做工。边工作边在“铁道省教习所机械科”学习,毕业后当了火车机车的司炉,又做了机车库的助手。后又当了两年铁道兵,任陆军工兵伍长。那时的上田广除了喜欢铁道和火车之外,还喜欢文学,并受到了左翼文学的影响,  曾以“上田广”为笔名在左翼文学杂志《文学建设者》上发表过作品。

1937年,上田广应征入伍,被编入铁道部队。在联系华北——石家庄和山西太原的正太铁路线上,修复和保护被中国抗日军民破坏的铁路,铺设新线路,保证军事物资的运输和沿线的警备,并对沿线的中国居民作所谓“宣抚”工作。从此,上田广和“铁路”与“文学”这两种东西发生了更密切的关系。他在紧张的铁道战之余,以日军占领的山西铁路沿线的中国人为题材,写作了短篇小说《鲍庆乡》、长篇小说《黄尘》等,并把稿件寄往日本。1938年8月,《改造》杂志发表了《鲍庆乡》;三个月后发表短篇小说《归顺》。《黄尘》也在1938年10月号的《大陆》杂志上连载,并在11月出版了单行本。1939年回国后,又发表了以铁道战为题材的《建设战记》(1939)、《续建设战记》、《本部日记》、《指导物语》、《临汾战话集》(均1940年)等一系列作品。并被时人视为“和火野苇平并列的两大战场作家”  (见改造社1940年版《新日本文学全集》第24卷《上田广、日比野士朗集·年谱》)。对此,日本“战争文学”研究者坂垣直子指出:“〔上田广〕的重要作品全都是以他服兵役时作业的铁路为题材的铁路文学。像这样反复地执拗于同一题材,会有助于强化社会上对他作为一个作家的印象。而且他的作风极为朴素。这使人想到,在普遍追求华丽作风的文学时代,上田广因为这两点也许要成为了不起的作家。”(《现代日本的战争文学》第103页)事实上,上田广的作品没有像火野苇平的作品那样引起那么大的轰动,但在今天看来,他的独特的铁道题材,他以中国人为主人公的作品,在日本侵华士兵的“军队文学”,乃至整个日本侵华文学中,代表了一个重要的侧面,是值得特别注意的。    

上田广的作品,大体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以日军铁道兵同破坏铁路的中国军队作战、修复线路为题材的作品。这类作品主要是《建设战记》、《本部日记》、《续建设战记》(上田广把这三部作品以他的部队首长的姓名为据,统称为《水间队记》)。此外还有小说集《指导物语》等。一类是中国人为主人公的作品,包括《鲍庆乡》、《归顺》、《黄尘》、《燃烧的土地》等。

第一类作品中的代表作是《建设战记》。其背景是山西北部地区的正太线和同蒲线。日军为了保障前线的战争物资的供应,极力确保华北有关铁道线路的畅通。而中国军队则不断地破坏铁路,常常炸毁铁道桥梁。所谓“建设战”,指的就是日军修复和建设铁路的战斗。作品写了为保护铁路和中国军队的几次战斗,写了日本的铁道兵们如何英勇顽强,官兵如何团结一致,在艰苦的条件下如何克服困难,牺牲自我,保证任务的完成。至于是中国的什么部队在破坏日军的铁路线,日军主要在和谁作战,作品中语焉不详,但从中不难看出,日军的主要威胁来自八路军。其中写到了日本士兵们在闲谈中谈到当时在山西的国民党方面的阎锡山时,有这样一段话:    

对于阎锡山,我们的感觉是,他虽然代表着敌人的一方,是当前的关键人物,但我们对他是很有好意的。我们都听说,阎锡山本人很有决心投降我军,但由于中央方面的牵制,他没有办法。我们对他抱有同情。    

这当然是日军在山西、在铁道“建设战”中对阎锡山所作所为的亲身感受了。此外,和其他的侵华文学一样,《建设战记》中也充斥着军国主义的表白和说教。如:“为了自己民族的发展,我必须把刚才敌人发射的炮弹的威力压下去,我必须代表我们民族的意志来击退他们。我的眼前闪现着父母的影子,妻子的影子,兄弟的影子,闪现出刚会说话的孩子的笑脸。我仿佛听到了照顾我家庭的国铁同事们的声音……我更加意识到了民族和国家的重要,我握紧了拳头。”这个中篇纪实性的作品发表后受到日本读者的喝彩,后来日本的“战争文学”的选本大都选了它。主要原因是采用了铁道的“建设战”这样的独特的题材,满足了日本的读者了解日占区,特别是铁道运输情况的需要。但是仅此而已。总体上看,《建设战记》和其他的战场文学没有多大不同。

上田广有特色的作品是第二类,即以中国人的形象描写为中心的一系列小说。其中发表较早的是短篇小说《鲍庆乡》。小说中的女主人公鲍庆乡是铁道旁边一个村里的年轻姑娘。她家在村里很有势力。村里驻扎着中国军队,村长为了不让自己的儿子被拉去当兵,就企图让儿子与鲍庆乡结婚。但鲍庆乡已与一个清贫的铁道员周德生相爱,她拒绝了村长儿子的求婚。为了不让周德生被拉去当兵,她还筹措了二百元钱,梦想着与周成婚。不料驻扎在此的中国军人向她求欢,鲍庆乡不从,求救于周德生,而周德生无能为力。鲍庆乡在绝望之下,向中国军队的队长交出了贞操,并在黎明时分离家出走,不知去向。这篇作品完全是道听途说和胡思乱想的产物,情节荒诞不经。但写作动机却一望可知,那就是丑化中国抗日军民。在他笔下,中国的老百姓都不想当兵打仗,而中国军队强行征兵,在村里为所欲为。    

这样对中国军队的肆意诬蔑在中篇小说《归顺》中更加露骨。《归顺》描写中国军队的情况:士兵得不到军饷,甚至连枪都得自己买。对战死者弃之不顾,对受伤者不送医院。失散的小队,在追赶部队的过程中,每天都有许多人掉队,人数越来越少,看了日本人的劝降传单,他们就动摇了。看到日本兵追了上来,他们就惊恐万状。他们拥进村子里,抢老百姓的饭吃,强奸妇女。有的兵偷偷串联想开小差。最后,他们认为日本军队是他们的“最后的救助者”,于是决定投降……

上田广写这个小说的时候,在中国呆的时间还很短。而且,在华北,在山西的日本占领区,主要是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在和日本军队进行游击战,日本军队难以正面接触到中国军队,正像上田广自己在《建设战记》中所描写的,日本军队根本搞不清楚究竟是谁在破坏他们的铁路,在同他们战斗。在这种情况下,上田广当然也就根本无法了解中国军队。然而,出于诬蔑中国抗日军队的动机,“聪明”的上田广在小说中采用了投降日军的一个中国士兵孙丙山的手记形式,一切由孙丙山的口说出,似乎真实可信。但这当然也只是“艺术手法”罢了。联系上田广的其他作品中的描写,人们不禁要问:如果中国军队都是这个样子,那么是谁不断给日军以沉重打击?是谁在猛烈地破坏日军的铁路?日军的所谓“建设战”又是同谁打的呢?    

对中国人形象的歪曲还集中地表现在对汉奸的描写上。这方面的代表作是长篇小说《黄尘》和短篇小说《燃烧的土地》。   

《黄尘》采用以第一人称“我”(作者的化身)自述的形式。写了作为一名铁道兵的“我”,从石家庄,经娘子关、阳泉到太原的所历所见,但描写的重点是“我”和两个中国青年——柳子超和陈子文——的交往。小说分为三篇。第一篇以石家庄、娘子关为舞台。部队已先行,“我”接受了留守任务随后而行。其间“我”雇佣了二十一岁的柳子超作苦力。在娘子关遭到了中国军队的袭击。而柳子超拿起枪来帮助日本人作战。“我”诧异地对柳子超说:“你是中国人啊!”柳子超却说:

“即使我们是中国人,也不是中国人了。为了活命不能不这样做,在这个事上马虎不得。比起亡国来,自己的事更重要。”

而且柳还劝说旁边的中国难民来帮日本人干活。“我”让他们把粮秣运到火车站。活干完后,柳子超被一个难民叫出来,两人先是吵架,最后那个难民大骂柳子超是“汉奸”,举刀就砍。“我”眼看着柳被砍伤肩膀,倒了下去。

第二篇的背景是阳泉。“我”仍然随部队之后而行。除柳子超之外,又雇佣了一个中国青年陈子文当帮手。两个中国青年关系紧张,动辄吵骂。在中国军队的袭击中,“我”的左腕受伤。柳子超得知要遭袭击便逃之夭夭。这回是陈子文要过枪来帮日本人打仗。

第三篇,写“我”回归了驻太原的大部队。不久部队向同蒲线进发,“我”和陈子文告别。重点写了和中国军队的两次交火。此外,还写到了“我”石家庄遇到的一位中国年轻女人如何“爱”着“我”,受到中国军队的残兵败将抢掠的阳泉的老百姓如何欢迎和信赖日本军队,日伪的“治安维持会”的活动如何得到中国老百姓的支持,等等。

从这个简单的情节线索中就不难看出,《黄尘》所津津乐道的,就是中国人如何没有国家观念,如何没有民族意识,如何甘当亡国奴,如何容易做汉奸。两个中国青年,在一起就互相挖苦、嘲讽、吵架,这显然是为中国人闹不团结的所谓“国民性”作的注解。而这两个闹不团结的中国青年,却同样对祖国绝望,同样咒骂自己国家的军队,同样投靠日本人,同样为日本人效犬马之力,同样为自己身为中国人感到可耻。

《燃烧的土地》和《黄尘》的主题和思路完全一样,不同的是《黄尘》中的两个中国男青年在这里变成了两个女青年,《黄尘》中的两个日本军队的苦力在这里变成了日本军队中的“宣抚官”。小说采用了一个日本的“宣抚官”的“手记”的形式,而表现于小说中的显然是作者本人的观念。两个中国的年轻姑娘朱少云和李芙蓉,虽然一个性格直率,一个寡言少语,但都甘心情愿地为日本军队做“宣抚”工作。她们跟日本兵学说日本话,帮日本兵在铁道沿线的村庄中走村串户,对老百姓施以小恩小惠,散发日本人的传单,进行奴化宣传,为的是让老百姓协助日本人维护“治安”,“爱护”铁路,创建所谓“铁路爱护村”。日本人让她们单独出去完成任务,她们也决不借机逃跑。而“我”也逐渐爱上了她们,并认为“这绝不是可耻的事情。

”在一次“宣抚”中,一个老村长当场气愤地骂朱少云为“你这个汉奸”。朱少云反问:“什么是汉奸?你再说一遍。”老村长说道:“说多少遍都一样!你这样的人不是汉奸,谁是汉奸?”朱少云恼羞成怒之下,说他是假村长,并告诉日本人说:这些村子里有两个村长,一个是跟中国军队打交道的村长,一个是跟日本人打交道的村长。前者是真的,后者是假的。“我”听了这些话,对她以前一直秘而不宣“感到非常气愤”,而朱少云则辩解说这是迫不得已。不久,朱少云因为日本人卖力而被一个愤怒的中国年轻军人刺伤。当这个中国军人被日本人抓来后,朱少云要求日本人杀死他。小说最后写朱少云巴不得立即就离开她的家乡,她再次恳求“我”把她带到日本去。值得注意的是,而朱少云就是这样一个汉奸,却最忌讳人家说她是汉奸。小说写道:    

朱少云说,自己被骂做汉奸,比什么都委屈。一提起这个话题,什么伤痛啊,现实中的不顺心啊,苦恼悲伤啊,似乎全都忘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大发雷霆:以前从来没记得有人说我是汉奸。如果我真是汉奸,我宁愿死!汉奸就不能和中国人在一起生活,我一直害怕成为汉奸。不,我是为了把自己从汉奸中救出来才活着。不是救我自己,而是大家。所以我才和老百姓们共同生活,共同受苦。这怎么是汉奸呢?    

当时上田广在从事“宣抚”活动的过程中,和汉奸接触较多,单从技巧上看,这篇小说对汉奸的复杂心理的表现是比较细致和准确的。作为一篇以日军在中国占领区的“宣抚”活动为背景的小说,《燃烧的土地》意在表明,日军在中国搞的“宣抚”活动“成效”有多么大,“宣抚”不但维护了日军铁路命脉,而且也在精神上征服了朱少云那样的丧失民族自尊和廉耻之心的中国青年!

责任编辑:唐晓东
来源: 四月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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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28日 ~2014年1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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