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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令疏勒出飞泉---耿恭传奇

2014-05-14 19:19:47 作者: 阿里斯托克勒 评论: 字体大小 T T T
看到奇台县即将撤县建市,更名为古城市,实在感慨万千。这片土地长久以来在史料上都是沉静于荒芜之中的,旅经此地的行者,也不过匆匆一瞥。直到汉代。西汉从匈奴手中夺得了西域的实际控制权,并驻防以军士。从此汉朝与匈奴开始在西域展开了漫长残酷的拉锯战,而我将要吟唱的传奇,就是其涛涛大海中一朵轻巧却又绚丽的浪花

“全国“粮食生产百强县”奇台,梦想拥有一个新的身份——古城市。记者7月24日从奇台县城乡规划管理局获悉,该县已全面启动撤县设市工作,计划2014年升级为县级市,为此奇台县成立了以县长为组长、各相关委办局负责人为成员的“撤县设市”工作领导小组,并完成了撤县建市全部申报材料,呈报自治区人民政府。”----《新疆奇台县明年或叫古城市》 天山网   2013年07月25日 

http://www.ts.cn/travel/content/2013-07/25/content_8477576.htm

看到奇台县即将撤县建市,更名为古城市,实在感慨万千。这片土地长久以来在史料上都是沉静于荒芜之中的,旅经此地的行者,也不过匆匆一瞥。直到汉代。西汉从匈奴手中夺得了西域的实际控制权,并驻防以军士。从此汉朝与匈奴开始在西域展开了漫长残酷的拉锯战,而我将要吟唱的传奇,就是其涛涛大海中一朵轻巧却又绚丽的浪花。 

东汉初年,汉军在奇台县筑了一座军事要塞,名唤疏勒城(不是唐代的疏勒军镇,而是疏勒城)。耿恭的奇迹,正是始于此地。

  一、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耿恭,字伯宗,扶风茂陵人(参见注1),继承了家族的名将之血,从小慷慨多大略,有将帅之才。史家下笔凝炼,惜字如金,所以关于耿恭的出生时间以及少年轶事,统统一字皆无。(在古代享受从出生到死都详细记录的要么是皇帝陛下,要么是传奇中的传奇..)。只有两字,“少孤”,意思是童年丧父,想来他的童年应该颇多坎坷,尤其耿氏在当地还是世家大族,家里没了父亲,应该会有种不一样的体会吧.....

(注1: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一个有趣的细节是,东汉威震西域的名将们的资料,发现他们很多都是陕西人。尤其是扶风。以下是当地著名的家族。

班氏家族:主要功绩:投笔从戎的著名典故及收复西域 (世居扶风安陵,代表人物 班超,班勇,班固)

窦氏家族:主要功绩:开国元勋 长期作战于西域,彻底消灭北匈奴,燕然勒功之功绩用为后世铭记的(世居扶风平陵 代表人物 窦固,窦宪)

耿氏家族: 主要功绩:开国元勋 威名震于西域,孤军坚守余二十六人而城尚在(耿恭);(南)匈奴怀其恩信 “匈奴闻秉去世,“举国号哭,或至剺面流血(这里的斴面流血,应当为勒内.格鲁塞所描述的史学家笔下的匈奴人习俗---对地位极其崇高的逝者的尊敬,因而以短刀划破脸颊,任由血泪横流。)(耿秉)

插图1:《祭奠》,现代油画,作者:田崴。描绘了匈奴人的葬礼,与剺面的习俗。

代表人物:耿弇  耿秉,耿恭

东汉开国到建安末年,耿氏家族计大将军二人,将军九人,卿十三人,娶公主三人,列侯十九人,中郎将、护羌校尉及刺史、二千石数十百人,成为东汉一朝之巨族,直到耿纪诛杀曹操未遂反被灭族,比起袁绍一门族四世三公,也是不遑多让的。

永平十七年(公元七十四年),刚毅果决的汉明帝无法忍受北匈奴的多次寻衅,发大军征伐在西域的匈奴势力,意图断匈奴友臂(参见注二)。汉朝和匈奴,这一对老冤家从西汉和匈奴掐到了东汉和北匈奴,依然恶狠狠的战意未休。 耿恭也在这支军队中,不知是因为在家族中人微言轻,还是不想依托家族的大树,耿恭并没有以军武世家子弟的身份直接作为军队的大将出击(他族弟耿秉是远征军的二把手...),而是接受了好友刘张的邀请,做了一名司马(中级军官)。

(注二:匈奴的战略规划:匈奴作为崛起的草原部族,一直都有着非常清晰的战略规划。比如西汉时期为卫青歼灭的的左贤王一部,就是驻扎在河西驻地,长期觊觎西汉国都长安。一度攻破甘泉宫,兵锋直指长安,汉武帝刘协年少时即在夜晚的高处亲眼见过匈奴军队如漫天繁星一般的火炬... 甘泉宫被焚毁,史书载为“凌辱之恨”,为汉朝的三大恨之一(第一恨,汉高祖被围平城,不能雪耻。第二恨,冒顿遗书谩高后,高后只能隐忍,回复一封谦躬卑辞之信。第三恨,就是这凌辱之恨了。)

匈奴的战略版图上,右翼取西域诸地,这里有诸多肥沃的绿洲,又是连通欧亚的咽喉,商旅络绎不绝,偏偏因为绿洲零星点缀于沙漠的缘故,都是一些小国,对于匈奴人来说,简直和肥羊一样可口。

中路遥控河西一带,这里可以直接一路从雁门关等地打入中原。

左翼驻军辽东,控制呼伦贝尔这匈奴的重要发源地,并对新兴的小部落予以压制...

三个方向,犹如一个张开双臂的人,牢牢的将中原抱在怀里,牵制了汉朝北方军队的基本全部主力。优秀的战略眼光,敢于冒险的勇武,和胯下风驰电掣的骏马带来的超强机动性,让匈奴军队在很长时间内都是不可战胜的。

自汉武帝起,匈奴愈发感觉到受到的军事压力越来越大,中路自左贤王被消灭后,再无大的作为...左翼也“并没有太大的扩张价值”,所以匈奴将目光牢牢的锁定了右翼的西域,开始在此和汉朝展开了拉锯战...正好中了武帝“断匈奴右臂”的策略。

以后的史实将会证明,这是一个只顾眼前的错误,葬送了匈奴的未来。)

耿恭以司马的身份在西域的战功,史书没有记载。 事实上,在史学家看来,连主帅窦固的战功都是寥寥几笔微不足道,更不要说当时默默无闻的耿恭了... 但耿恭很有可能在西域立下了不凡的功劳。因为战后东汉又一次在西域扎下了势力时,耿恭被任命为戊己校尉,可以说在西域即使不是第一号人物,也是第二号了...由无名之辈变成赫赫声威的戊己校尉,如果没有显赫的战功,倒也说不过去。

若是故事到这里就圆满了,那么耿恭最多作为耿氏家族的“,列侯十九人,中郎将、护羌校尉及刺史、二千石数十百人”中的一人而泯然众人矣,而且是史书中的路人甲。”可是命运注定要让耿恭站在风口浪尖,然后永远名垂青史。

二、天清杀气屯关右

公元七十五年,也就是第二年,史书上留下来让人莫名其妙,疑点重重的一个记录:威压北匈奴的大军,居然撤退了,只留下极少的驻防军...

要知道,此时北匈奴虽遭重创,但是实力犹存,若是卷土重来,刚刚恢复的西域都护府顷刻之间便要灰飞烟灭.....

且让我们来看当时东汉势力在西域的可怜分布图:

第一:西域都护(地方最高长官)陈睦,率两千人之都护府直属部队,屯驻于西域中部之焉耆国(在今新疆焉耆县一带)境内,主持西域全局。

第二:军司马班超,率三十六人使节团,屯驻于西域南北两道之交通枢纽疏勒国(今新疆喀什,疏勒国不是疏勒城),独撑大局,维稳西域南道之动乱局势。

这里多说一句,所谓西域南北路,即以塔里木盆地为界的南、北两条东西走向的道路。自敦煌以西,出玉门关者为南道,穿阳关者为北道。因此,史书又习惯称塔里木盆地以北国家(包括天山南北两麓)为北道诸国,如车师、焉耆、龟兹等;塔里木盆地以南国家为南道诸国,如鄯善、莎车、于阗等。

第三:己校尉关宠,率数百人之屯田部队,驻扎于车师前国之柳中城(今新疆艾丁湖东北、鄯善县鲁克沁镇,就是四五月的时候暴乱的那个),扼塔里木盆地通往天山的咽喉。

第四:宜禾都尉某人,率数百人的屯田部队,驻扎于西域门户伊吾城,扼敦煌通往天山之咽喉。他是最没有危险的,就战略意义而言,伊吾只有在考虑由西域攻入河西走廊的时候才有价值。

第五:戊校尉耿恭,率数百人的屯田部队,驻扎于车师后国之金满城(故址在今新疆吉木萨尔县北护堡子),牢牢的卡住天山通往北匈奴的咽喉,与关宠互为奥援,防备匈奴侵入西域北道。

所有人中,尤以班超和耿恭的局面最不利。班超是因为只有三十六人,即使是一个小国有贰心,他也会马上陷入危机(后来他果然西域南路袭杀匈奴使团,带着三十六人横行西域诸国…那是后话)...而耿恭,他驻守的战略位置,注定了只要匈奴卷土重来想吞下西域这块肥肉,他耿恭就会是绝对要被拔掉的钉子。(如果有历史之神,那么他是多么的黑色幽默...他给班超和耿恭送去了最危难的局面,却也给了他们成就传奇的机会...)

那么为什么大军要即刻撤回,只留少量的人驻守呢?这岂不是摆明了要诱惑匈奴吗? 国力不济? 要知道汉明帝的时代,几乎可以算是东汉国力最强的时刻,并不存在如安史之乱时唐朝国力衰微那类的情况。

史料的一个解答是主将窦固上书要求撤兵。窦固并非无能昏聩之徒,他之所以要求撤兵,以现在的条件分析,大致有三个考虑:

1,大军长期在外作战,已初现疲敝之态,不宜久持,本地也不便休整,不如暂且撤回,休整后立即返回,巩固战场也来得及。

2,这支军队主要由南匈奴及乌桓、鲜卑等部族充作精锐的骑兵,虽然说他们此时是忠心的,但是难保会出现什么意外(日后鲜卑果然反叛)。 这里倒也能看出,东汉已经懂得控制弓马娴熟的他族精锐士卒为之效死。可以说 已然懂得了“代理人战争”(注三)的精髓了,隐然有几分盛唐的样子,倒也是有西汉打下的基础的功劳。 能让异族士兵死心塌地的奔袭千里,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3,窦固乃是外戚,不得不顾忌君臣之道。前世的李广利便是足以让皇帝警醒的最好例子。他窦固不想做李广利的,可是若像后世的岳飞那样也是万万做不得... 他手中握住了极大的权柄,犹如蒙眼赤足行于刀山火海,半分也错不得(章帝一朝,窦固手中再没有过兵权,可窥一斑了)......

(3:代理人战争:开创者为古罗马时代的迦太基军神汉尼拔.巴卡。两次布匿战争中,迦太基与罗马相比处于绝对的人口劣势,无法消耗持久。汉尼拔因此招募大批雇佣军编入军队(他的军队主要以雇佣兵组成,这是极其罕见的),组合了强劲的混合兵团翻越阿尔卑斯山奔袭罗马本土,一度让罗马陷入绝对劣势,只能以巨大的人口优势拖垮他。 该战略构想的优点在于可以以最小的消耗,聚百川为己用(唐代也有类似的决策);但缺点是,要求统帅对军队有绝对的控制力,因为佣兵的立场是不定的,唐代安西军饮恨恒逻斯,即是由于葛逻禄雇佣军反水的缘故。)

不得不说窦固做了老成持重的打算,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在他的眼里也许北匈奴就只是案板上的肉了,然而他有一点没有算到---还没有等到再发兵,自己二月撤,匈奴三月就来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由于游牧民族老本行的问题,他们派来的都是擅长机动野战的骑兵...这让攻城变得异常艰难,也让攻守的双方在漫长的拉锯中异常痛苦。)

三、仍留一箭定天山

幸好,耿恭是个明白人,他没有费力去争着改变朝廷撤兵的决议,他知道争也没用,于是埋头开始做准备.....连哄带骗的把乌孙拉到东汉这一边,积极屯田存粮加固堡垒,训练精兵储存军备。刚忙完,北匈奴就来了...匈奴首先从车师后国打过来...倒霉的车师后国去年刚被东汉稀里哗啦打了一顿,这次北匈奴又来了。 然而车师后王是个很有骨气的汉子,这次是宁死不屈,一边抵抗,一边向耿恭求援希望他拉兄弟一把。 深知若不伸出援手便会让西域诸国寒心的耿恭派出了援兵----司马带领的三百人...不是不够义气,而是他手底下也只有不到一千号人。三百硬汉和更加硬汉的车师后王和左鹿蠡王的北匈奴两万大军死磕,激斗数日夜后全部战死,无一人投降。

就这么短短几天的时间,耿恭派了军吏范羌单骑南下求援,还给北匈奴人准备了一点“惊喜”。面对两万大军,耿恭高呼“汉家箭神,其中疮者必有异。”,命士卒将弩箭射出。效果是很好的,“虏中矢者,视创皆沸”...... 很有趣的问题是,仓促之间,耿恭的毒箭是哪儿来的?他姓耿名恭,既不姓欧阳名锋,也不姓丁名春秋...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耿恭运用自己的智慧,找来一种能暂时麻痹人肌肉的药物敷在箭上,同时大声疾呼让匈奴人产生先入为主的印象.....果然奏效了,并不能真正杀死人的“毒箭”,让匈奴人大吃一惊,军心涣散...结果不凑巧的是天下大雨,风雷大作。耿恭乘机率兵主动进攻。匈奴人被打蒙了,先是毒箭后是风雷大作的,这是上天的愤怒吗?他们也想不到几百人居然敢出城打两万人,当场溃败,损失惨重,惊呼惊呼:“汉兵神,真可畏也!”......在他们看来,自己不是败给了汉军,而是败给了偏心眼的老天爷。

这里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奇迹,并不是因为匈奴人是孬种或者存在智力缺陷......而是因为匈奴有极端敬畏鬼神的传统...他们对于未知的鬼神非常害怕。当年抓住苏武在贝加尔湖边牧羊,他们不给食水,本想饿死苏武。结果苏武吃毛喝雪,竟而不死。匈奴人觉得匪夷所思,一定是神明庇佑,所以对苏武未敢继续加害。  而又是毒箭又是雷雨风暴,实在太打击他们脆弱的心灵...  当然了,他们士气虽差,实力犹存,早晚还是要去而复返的。两万人打几百人还没打过,匈奴实在丢不起这个人,踩也要踩死你!耿恭也很清楚这点,于是他决定换一个更有利的位置驻防,继续和匈奴死耗---疏勒城(今新疆奇台县以南六十公里处半截沟乡麻沟梁村石城子)。

疏勒城既不是唐代的疏勒军镇,也不是班超待的疏勒国,而是一座汉军修筑的小型要塞。依山傍水,地势险要,是兵法中最典型的“雄城”。(“城在渒泽之中,无亢山名谷,而有副丘於其四方者,雄城也,不可攻也。” ---《孙膑兵法·雄牝城》)

四、誓令疏勒出飞泉

两个月以后,匈奴人又回来了.....这次是大单于亲自领兵(之前出师不利的左鹿蠡王估计挨了领导批评---饭桶,你带两万人,踩也把几百汉军踩死了,真是废物!)。谁知道屁股还没坐热没摆开阵势做出准备进攻的姿态,耿恭居然又带着人出来了!目瞪口呆的匈奴人被这个混世魔王狠狠的揍了一顿,又丢下一堆尸首四散奔逃,还好好马快。倒也怪不得匈奴人.....一般攻城,都是一边要进去,另一边不让进。耿恭这直率人倒好,直接出来就打!匈奴人也犯嘀咕,兄弟你不按常理出牌啊,不带这么玩的!

范晔的后汉书在这里犯了个笔误,记载的是“恭募先登数千人直驰之”,然而之前耿恭不是才几百人吗?扩招了?难道当时当汉军的士兵也和今天考新疆的公务员一样,是人人抢着来的?

非也非也。有以下几个证据:

1,疏勒城的遗址今天还在,大家有空可以去看看。说是城,但其实真的只是一个小堡垒。南北138米,东西194米,还没半个足球场大,几百人窝在里面都够呛,别说几千人了。

2,对于耿恭所在的车师后国,《汉书.车师后国》载:“车师后国,王治务涂谷。去长安八千九百五十里,户五百九十五,口四千七百七十四,胜兵千八百六十五人。”(后汉书的数据为全国一万千人,兵三千)想必也没有太多人丁,自己守城都嫌少,哪儿来的几千人给耿恭招募呢?

3,对比袁宏的《后汉纪》:“恭募先登士四十人出城奔,斩首数十级。”,可以清晰的看到,大抵范晔是一时笔误。

百般无奈之下,向来只依靠强弓快马走简单粗暴路线的匈奴人也开始玩阴的了...他们绕道疏勒城的水源麻沟河上游,花了大力气筑堤截流。这下轮到耿恭傻了...疏勒城一带不是亚马逊丛林,指望雨水不现实,可是城里的水也只够支撑十日。粮食没了,人还能多撑一会儿,水没了...恐怕三天也撑不下去...何况夏季的西域....他们徒劳的试图掘井取水(由于地形问题,这注定是个徒劳的尝试,只有心理安慰的作用......),可是疏勒城建在地势险要的山腰,哪儿来的地下水呢? 挖了三十多米深,始终没有水...

万般无奈之下,“吏士渴乏,笮马粪汁而饮之。”...  史书只寥寥十一个字,可是这短短一句话,包含的是怎样一种绝境求生的坚韧意志和虽死不降的铮铮铁骨! 他们宁可站着死去,也绝不跪而活着!   可是即使是连马粪都要榨汁饮下,也不足以解决水源问题。每天都有人不断死去,这样下去注定要全军覆没了....

于是耿恭做了最后的努力,他来到井边,郑重的拜井而说:“闻昔贰师将军拔佩刀剌山,飞泉涌出;今汉德神明,岂有穷哉。” 仿佛是上天的应允,可怜他们的种种努力与坚韧不拔,居然有水泉奔涌而出,众人顿时兴高采烈的喝了个饱......还有人觉得乐子不够,故意大摇大摆的站在城头用水和了泥修补城墙,还有朝匈奴人泼水的。很显然匈奴人不过泼水节,他们大吃了一惊...明明千辛万苦的河都给你断了,哪里又有水?难道又是神明?本已脆弱的心理再次崩溃,他们欲哭无泪,要打就好好打,你一刀我一刀多么干净痛快?你这儿又是毒箭又是大暴雨现在明明没水了结果你丫又挖出来水,有没有搞错?不陪你玩了...觉得实在是神灵不肯站在自己这边,自己给自己找完心理安慰...无奈的撤兵了......

历史上多了一段佳话,围棋上也流传下来“耿恭拜井”这一招路数。 然而真的是神明显灵吗?水究竟如何而出,耿恭拜井是不是历史家的美化,我们无从而知。 我们只能知道一件事,若无他们只用一双双手掘地十五丈的不懈努力和喝一切能喝下去的液体直到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希望的坚韧,恐怕也不会有奇迹的出现了。

五、死节从来岂顾勋

北匈奴人自三月出兵,来来回回从春天折腾到冬天(十一月),结果还是打不下疏勒城......可是也没闲着,继续围城的同时绕去打其他人。于是西域形势岌岌可危,车师国实在耗不起。只好投降匈奴了,(实在对不住了,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没办法...您见谅吧...);西域北路诸国全部投向匈奴,而驻扎北路的两千余东汉军队,除了耿恭尚在坚持外,其余全部阵亡...西域都护陈睦寡不敌众,派使节求援,却没有等到援军,最终战死沙场。

那么这从五月间到十一月的时间,朝廷为什么不发兵呢?后世的人推演前朝史实,容易犯的错误之一就是容易超脱出当时所受的局限性,不能感同身受。汉代没有网络,没有高速公路,小说家笔下的飞鸽传书更不是常事。边关报讯,只有信使驿马急报,如果稍微再寒颤点,就只有11路...军情到达朝廷,已然是七月了......本来以明帝一代英主,断不会容忍北匈奴的进犯,他会马上命令翘首以待的窦固出兵。窦固的规划也可以实现,北匈奴犹如野狼出巢,虽然凶恶,却是被狩猎的最佳时机。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只有四十八岁的汉明帝七月病重,八月就驾崩了...明帝一死,朝臣们的目光瞬间都牢牢的盯在了皇权上,即使是窦固有心上书,也是无人听从。更何况大部分文臣都认为,和国丧相比,西域的一场小小战役实在是微不足道...于是援兵没了.....

而此时疏勒城这边,无论是围城的还是被围的都万分痛苦...这场战争开始变成了一场精神与意志的较量...其实耿恭这边还是有点点外援的,比如车师后王(阵亡的那位)的夫人祖先是汉人(这里也可以看到汉民族古代在西域的融合),她偷偷的在解围期间运送粮食给耿恭,但这也是杯水车薪。  于是和之前缺水只好喝粪水一样,疏勒城的将士们开始吃一切能吃的东西...先是吃战马---除非是迫于无奈,任何士兵都不会吃掉作为伙伴的的战马,可是现在连人都活不下去了,实在没有办法了...更何况,膘肥体壮奔驰如雷的战马如果没有上好的马草与饲料,也会迅速消瘦,不如提前吃了,还能多点肉...... 马吃完了,将士们开始发挥主观能动性,于是城里除了人类以外的生物通通倒了八辈子霉..从老鼠蜘蛛,到草根树皮,所有能被塞进嘴里的东西全部被吃下去了,为了生存,每个人都比贝爷还要坚韧还要勇敢。 可是就这样,也吃完了全部能吃的东西,接下来怎么办?吃人吗? 不,还有能吃的,他们眼中弓弩上用动物筋腱做的弦和盔甲上的皮革等都变成了美食...统统煮了吃了...  吃下去,活下去,守下去---所有人心里,大概就只有这九个字...... 有的人在作战中死去,更多的人饿死了,然而没有一个人动摇...

北匈奴单于却动摇了,他实在不想耗了。于是许诺封耿恭为“白屋王”,耿恭要求派使者去,单于很高兴,欣然答应。在他想来,这群人,无非是一群苦大兵和穷汉,在东汉没什么家业也没什么权势,能守这么久,已经算是为汉室尽忠了,咱们也别墨迹了,我很看得起你们,咱们别打了,你们投降吧!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所有北匈奴人大跌眼镜... 陷入绝境的耿恭所部居然在城墙上公然杀死了北匈奴使者! 这是挑衅,这是严重的挑衅! 匈奴人简单的脑子还没来得及发出怒吼,他们就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耿恭和所有人站在城墙上,以一种饿狼望着肥羊的心情望着刚被杀死还冒着热气的匈奴使者,两眼冒出绿光(饿的),然后就直接真的拿匈奴人当肥羊,烤了吃了!他们很挑衅的故意在城头享用美食,并向大单于卓有成效的为他们解决了粮食问题而致敬...... 吃肉喝血,谈笑风生,犹如郊游烧烤,意兴盎然......

匈奴人集体抓狂了,两万大军寂静无声的盯着耿恭吃饭。城里面这还是人吗?玩花招玩阴招也就罢了,现在居然开始吃人肉了...敢情是一群食人魔或者妖魔鬼怪啊?匈奴人简单但并不纯洁的心灵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有人要问了,他们难道不怕引来匈奴人加倍的怒火攻城吗?这样做是不是超出道德范围了?

其实,这个问题,很好回答。

1:耿恭对于匈奴人的攻城能力是很有信心的,这群从小骑马长大的人脑子里只有骑马和射箭,攻城这么高端的事情,他们是玩不转的...尤其是以卓越的防御能力著称的汉军步兵面前,匈奴人的攻城能力无疑是小学生级别。有那能耐攻城,早攻了,何必等到现在?醒醒吧,您真没那能耐。

2,他们实在是缺粮,没有这一口吃的,真的是活不下去了.....死去的袍泽弟兄不能吃,匈奴人总能吃吧?老子要活下去,娘希匹的是你非要围困我和我过不去啊?!吃了你! 这种时候,决不是讲究仁义道德的时候,为了活下去,人必须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古语云“仁不带兵,义不带贾。”就是这个道理,做兵家的,是万万迂不得的。

3,这种事不一定能激怒攻城方增加他们的斗志,也有让攻城一方吓破胆而守城方士气大振的(比如这次)。另外一个实例,是在千年之后的明代。明代弘治年间,宁王朱宸濠在江西叛乱,裹挟了近十万的乌合之众去攻打作为南京门户的安庆。大军围得安庆铁桶一般,却是一时难以攻破。于是宁王派了一名姓潘的安庆本地人前去劝降。谁知道潘老乡还没进城,安庆都指挥杨锐听到消息,就一马当先的把潘老乡沾亲带故的亲戚杀了个干干净净... 杨锐是武官,砍人是老本行,凶残也就罢了...知府张文锦科举出身,几十年圣贤书苦读下来,可是地道的读书人,居然也毫不逊色。他极有耐心的把潘老乡的亲戚在城头上一样一样的砍断碎尸然后扔下去。潘老乡当场吐血晕过去了...宁王这边看到如此少儿不宜的一幕,战斗力大减。而城内的诸守军有感于两位大人的英勇(凶残),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拼了老命守城(其实是害怕两位碎尸狂人)。就这样,安庆直到朱宸濠失败为止,都没有被打下来。

没想到这实在过于十八禁的一顿饭居然还留名千古了...后世同行岳飞的《满江红》专门有词句为证:“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就是出自前辈耿恭的“丰功伟绩”...

暂时吃饱了烤肉,可是耿恭心里也是七上八下,这毕竟是一时侥幸,匈奴人也不可能顿顿送肉。指望西域的援军是没指望了,现在就剩自己这点星星之火了;指望朝廷,可是范羌去了那么久,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呢?耿恭此时是极端痛苦的,杀伐决断,尔虞我诈之后,却依然是看不到任何一点点的希望…寻常军士可以依靠军官,军官可以依靠他,可他耿恭能依靠谁呢? 真的是心力交瘁了…太累了,活着就是一种煎熬,然而为了军人的荣誉与忠诚,他必须活下去守下去,直到死,或者被匈奴撤兵。 “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 ---毛泽东。耿恭不知道的是,此刻万里之外的汉都洛阳北宫之中,朝廷已经做出了决定。

六、骠乐骠乐徒喧喧,不如闻此刍荛言

明帝的丧事是头等大事,上上下下都在忙活这件事,章帝登基了,权力的蛋糕分完了,踏实了,满意了,于是帝国的老狐狸们开始着手考虑解决疏勒城的问题。汉章帝是个性格过于柔顺的家伙,和他刚毅果决的鹰派老爹不同,是个典型的鸽派,他让朝臣们发表意见。

以司空第五伦(姓第五)为代表的一群典型文官认为,不该救...他们的意见是,咱大汉不玩拯救大兵瑞恩这一套,更何况万里之外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耿恭等人早已死得不能再死了;派一大群人兴师动众的去收尸,恐怕只有脑子不正常的人才会干;更何况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行动需要钱啊,很多的钱.....更何况这一年京师洛阳以及徐州豫州等地都发生了严重的大旱灾,咱们自己折腾自己的事情都还顾不上,万里之外的西域那点小事,不管就不管了吧...国家也很困难啊。

而校书郎杨终更是直接说:“间者北征匈奴,西开三十六国,百姓频年服役,转输烦费;又远屯伊吾、楼兰、车师、戊己,民怀土思,怨结边域。愁困之民,足以感动天地,陛下宜留念省察!”---这话意思再简单不过了“咱们兴师动众的控制西域,结果耗费了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却没什么实际的好处,更何况当地的民众也不鸟咱们,讨厌咱们,咱们不如撤了算了...汉明帝棺材里还没凉透,这厮就大胆的想要改弦更张了... 如果是汉武帝的时代,杨终这样的人大概被贬为杂役武帝还会觉得便宜他了。

他们的观点实质上非常典型,代表了传统士大夫的典型缺陷:鼠目寸光。 读了太多的儒书,脑子都读坏了,在他们想来,为什么会天下大乱---还不是因为皇帝穷兵黩武,穷奢极欲...不打仗不会不会死人,国家不就富足了?只要皇帝克制自己的欲望,少动刀兵,少些骄奢淫逸,世界就会很完美..江山足以传承万年... 他们牢牢的记着《司马法》的那句“国虽大,好战必亡。”却对后半句“天下虽安,忘战必危。”视而不见。 这类人,实在迂的很,虽然自己对自己很严苛,但是同样对别人也很严苛...他们秉承朱熹的一套理论,对人的欲望持全面否定态度。  要他们节流倒还凑合,但是要他们开源是万万不可能的。 所以“为什么要打?

万一输了怎么办,谁来负责?万一惨胜了,自己的家底败光了怎么办?那一点边陲的苦寒之地,丢了就丢了吧。那点人的痛苦和天下相比微不足道,能够用岁币换来和平,何乐而不为?”

---再往下衍生,就是这个思路。

想到这儿,不禁让我想到明代的一个人,“弘治三杰”之一的刘大夏。刘大夏作为典型的文人,一辈子兢兢业业为国家做贡献,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省下来很多可以不花的钱,文官们给了他很高的赞誉。然而我要说,呸,他是个十足的混蛋。其实在明成祖之后,刘大夏任兵部尚书这一朝时,皇帝也动过下西洋的念头,于是皇帝陛下兴致勃勃的去找刘大夏拿郑和下西洋的档案和文献记录。结果刘老头义正言辞的说那些档案全部被他烧了,因为害怕皇帝再去捣鼓这些劳民伤财奇巧淫技的玩意儿,还把皇帝骂了一顿。 后世的文胜家看到这儿,都是洋洋自得,浑然一种“刘公的耿直拯救了天下”的自得感。而我则是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狠狠给这个老混蛋几耳光...他知不知道自己烧掉的是不世出的大航海家郑和以其多年经验记录下的比黄金还要贵重的水文和航海资料? 凭借这些资料,大明可以远扩海外市场,凭借自身的国力,西洋诸国都不过尔尔。 同一时代,在大洋的另一边,欧洲的航海家作为新世界的探索者,正享受着万人敬仰的待遇,他们用毕生总结下的航海资料,被视为国家最宝贵的财富...  结果被刘大夏当废纸给处理了......

然后接下来王朝的变更无非是:大家都好好干,然后慢慢出现不好好干的了,然后天灾外地反贼都来了,然后再支个摊子换一茬人继续干。他们开阔进取是不会的,干老本行倒是很熟料。你不能说老成持重是错的,也的确有很多人是自己觉得大义为公…比如刘大夏,一辈子过苦日子,楞没贪污过… 但是他不贪污又有什么用?他毁掉的远洋贸易这一条黄金之渠,一个万个刘大夏节衣缩食一辈子也赶不上…   

这是一股守旧的力量,在绝大多数时代,甚至今天,都一直占据着相当的地位,对他们来说,只要守着眼前的,就好......更何况有些家伙完全不是出于为国家考虑,只不过害怕自己那点小利消失。他们是既得利益派与守旧派的混合,却偏偏自诩大义,这群人彻底改变了历史的轨道。让中下层时有爆发出来的锐意进取与血气方刚都被缓缓的,彻底压制下去了。

然而这一次他们没有得逞,因为司徒鲍昱说:“今使人于危难之地,急而弃之,外则纵蛮夷之暴,内则伤死难之臣。此际若不救之,匈奴如复犯塞为寇,陛下将何以使将?”---通俗的说,是咱们要求他们去远征西域的,现在打了半截把人扔那儿不管,实在太不厚道了。对外是纵容了残暴的蛮夷,对内是伤了那些忠臣良将的心。现在要是不救他们,以后匈奴再卷土重来,谁都知道陛下您不厚道,还会为您效命吗? 我们绝不能自折羽翼,自己放弃自己的英雄。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鲍昱摸准了皇帝和守旧派的性子,提出就近派出敦煌酒泉的七千兵马前去救援...时间快,花费少。  这个折中的方案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意。

七、将军百战死

于是不辞劳苦的军吏范羌又充任了救援部队的向导。大军来到柳中城,已然是公元76年正月---他们能做的只有为战友收尸,关宠所部已于一个月前集体战死。所有人都心灰意冷了,跑了这么远的路,结果还是白来了...虽然说气不打一处时把匈奴狠狠揍了一顿,可是死人毕竟活不转了。加上此时已经是大雪封山的季节,个别脑子活络的士卒和将官已经在考虑“战术性撤退”了...以他们想来,耿恭应该也不幸殉国了,还要再冒着风雪跑几百里去给耿恭收尸,显然不划算...你死了我们很遗憾,可是兄弟我毕竟还活着,就别受这挨冻的罪了,各回各家吧!

关键的时候之前去求援的范羌表现的很坚决,一定要去!他打死不从那些要求撤军的家伙,终于争取来了两千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和他同行。他们没有雪橇也没有冲锋衣,费了很大的劲终于来到了疏勒城下。史书并没有写他们看到疏勒城时候的感受,但是我想他们应该是毕生难忘......北匈奴是仓促撤退了,疏勒城在严冬中变成了死神的艺术品。城下,城里,到处都是死尸,这些人死去以后终于可以获得永恒的宁静了,再也不分华夷敌我了...而活着的人,也已经和死人没有什么区别了...长期的饥饿折磨的他们形容枯槁,眨眼望上去就像一具死尸,然而你仔细看,会发现,他们的眼睛里依然有着光芒闪烁...而这些垂死的人居然还把范羌一行人当做进犯的敌军,准备继续坚守城池! 那一刻,所有救助者都知道,这些人会一直坚守下去,直到最后一个活人死去为止,直到最后一把刀断裂一支箭耗尽指甲磨断牙齿咬碎为止…只有死神能阻止这支军队,然而死亡已是对他们最大的恩赐了。

公元76年三月,耿恭所部最后的十三人抵达玉门关。出发时本有二十六人,一路上由于恶劣的环境和他们病弱交加的身体同时还要面对与匈奴人的作战,十三个人死去了,十三个还活着---这就是西域的二号人物戊己校尉耿恭手下最后的幸存者。此刻他们已经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衣衫褴褛破碎的让叫花子也自认不如,长期在饥饿的折磨下原本一个个生龙活虎的彪形大汉瘦弱的可以看见肋骨...这一场战场,在他们身上和心里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创伤,然而他们依然是骄傲的,因为即使在最困难的就要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也没有放弃对大汉的忠诚。 他们本来可以放弃守城溃逃回去做个平头百姓,那也不比苦大兵差多少;他们本可以投降匈奴,匈奴许诺给了他们这辈子都未曾见过的荣华富贵;他们本可以自尽而死图个痛快,胜过一日一日痛苦的活着......然而他们都没有,因为他们是大汉的士兵,已决心用这身躯去守家卫国,遮蔽一切风霜雪雨。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正气歌》

在玉门关迎接的中郎将郑众以最高的礼节安顿了耿恭一行。消息传到京师,所有人都沸腾了,元狩年间武帝的雄才大略,封狼居胥的丰功伟绩,卫青霍去病的不世共业此刻都复苏过来了,人们惊讶的发现,这热血依然留存于世,未曾断绝,并没有被遗忘,就在他们身上流淌着。

  插图2:《十三将士归玉门》,现代油画,作者:左国顺

 

       “……吏士素饥困,发疏勒时尚有二十六人,随路死没,三月至玉门,唯余十三人。衣屦穿决,形容枯槁。中郎将郑重为恭以下洗沐易衣冠。”

 

                                          ——《后汉书·耿弇传》

然而汉章帝确实是个不怎么中用的皇帝,他对于这些出生入死的将士,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热情。只是简单的任命耿恭为骑都尉。以耿恭司马的石修为雒阳市丞,张封为雍营司马,军吏范羌为共丞,余九人皆为羽林军。---也就是说,耿恭只给了个两千石,而其余九人更悲惨,只是从普通士兵升到了皇室禁军。---如果在武帝的时代,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张骞能封侯,功业丝毫不逊色的耿恭也可以。武帝固然是一个有很多缺陷穷兵黩武的皇帝,然而他大部分时候还是绝不会亏待为帝国出生入死的将士,也绝不吝啬封爵。

可惜这已是章帝年间了。 于是章帝在一群保守文人的氛围中,并不看重耿恭的功劳,只是简单的打发了他。 耿恭成为耿氏家族最有名的人之一,却依然只是两千石其中的一人。 (但其实和其他人相比,耿恭已然算是幸运了...史学家连剩下九人姓甚名甚都不知详,也吝惜笔墨不肯多写,然而他们的光辉足以让无数的酸腐文人黯然失色!) 明帝花了毕生精力眼看就要实现的统一西域,也被章帝彻底放弃,十几年的努力毁于一旦。 东汉真正意识到西域决不可丢,并彻底收复西域,已经是四十三年后的班超幼子班勇的事迹了...班勇完成了收复西域的历史性时刻,班超有子如此,当含笑九泉!

八、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让我们把注意力放回到耿恭这里... 其实功勋对于耿恭来说,都不重要...能回到自己的家,才最重要... 西域的两年时间,继续耗尽了他所有的精神,对他此刻来说平凡的安宁是最重要的…. 可就在他准备回归平凡的时候,在他刚刚回到故乡的时候,他的母亲去世了...大概这位母亲在儿子被围困的两年生死未卜的时间里,也时时刻刻都在担心儿子,然而她心力交瘁之余,却始终再没有亲眼再看到自己的儿子...  耿恭此时的心情没有任何言语可以描述,任何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于是他真的辞去一切功名,为母守孝。若干年后西北羌人作乱,危难之际朝廷再次想到了耿恭,而耿恭依然是当年那个赤胆忠心的耿恭,临危赴难,在西北立下赫赫声威,却最终得罪了上司马防(开国元勋,伏波将军马援的废物儿子),被免职为平民,最终郁郁而终。

其实,耿恭何尝不知道,他会面对什么样的状况?以他毫无根基的官场经历,胜了是上司的荣耀,败了却是自己的罪衍...然而他和过去坚守疏勒的时候还是一样,只是为了这个国家...

历史是公平的,千百年之后,汉章帝,废物将军马防和他老子马援(马援能被人记住无非是他有个后代叫马超),基本都湮灭了,然而耿恭的传奇,却依然不断的流传着,人们会记住,有一座名叫疏勒的城市,有一位叫耿恭的将军。然而历史却也是不公的,耿恭的儿子耿溥,后任京兆虎牙都尉。汉殇帝元初二年讨伐叛羌时阵亡。耿溥的儿子耿晔,在顺帝时任乌桓校尉,曾率部大破鲜卑十万大军,威震塞北。耿氏一家满门忠烈,代代忠义,却为何在历史上默默无名?相比李广如何?相比岳飞如何?相比杨家将如何?----然而今天只有很少的人记得耿恭了...

再比如北宋年间的府州折家,“独据府州,控扼西北,中国赖之”。折氏数代与西夏作战,前后达百余年,西夏骑兵始终未能东逾黄河。正因为如此,西夏对折氏恨之入骨。绍兴九年(1139),在袭取府州后,他们把多年的积怨倾泻于折氏祖坟,戮其尸骨,夷其坟茔。然而这样忠烈的家族,却也是默默无名...反倒是杨家,因为说书先生和小说家的演绎,反而广为流传,让人叹息不已....

九、留取丹心照汗青

后世的人们给看了耿恭诸多赞誉,毫不吝啬。比如明代最后的贤相叶向高说:“自永平十八年三月金蒲城被围,至建初元年三月入玉门关,前后历时两年整。耿恭兵不满百,孤悬塞外,抱必死之心,坐困穷城。前有数万之敌,屡挫其锋;后无匹马之援,终无异志。士卒至死而不离不弃,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之。时人赞其“节过苏武”,诚哉斯言!”但其实,再多的赞誉,也没有实际的意义,因为耿恭并非为名利而成就传奇。他之所以能做到这些,只是因为他是耿恭,就这么简单。  他的目光时刻低垂,所以人们很少关注他的眼神,然而那又是怎样一种眼神?如刀枪,似剑戟,宁可折断,却不能弯曲...那是点燃一个时代的烽火...那是上古时代华夏先民一脉相传的血性刚烈与铮铮铁骨...如同蹄如奔雷踏碎宁静夜色的马群,它们踏水而来,浩然雄风,筋肉匀称结实,带着一点野性,奔腾向无尽的远方...这股刚毅与西域激烈的碰撞,交融,恍恍惚惚间,有如吟者的古老战歌长歌与乐师的萧声,萧声逐渐低沉犹如苍茫大地,歌声逐渐上升好似盘旋的雄鹰,却最终融为一体。

所以《狼图腾》之流,不过三流文人对于中华文明的无耻诋毁,华夏民族,汉民族,从来都没有忘记自己的血性,一刻也未曾忘记。 这如烈焰般燃烧的热血,就在你我的心间;火种代代相传,只未曾湮灭。

插图3:《遇》,现代油画,作者:侯震 

  三名汉军的巡哨骑士和两条猎犬警惕的张望着远方西域沙漠戈壁的异动。当你享受和平的时候不要忘了正是这些人一代代的牺牲换来的汉家男儿,在西域留下多少传奇,又流了多少血与泪?你永远都不应忘记。

 

这幅画颇有名家的韵味,大群的敌人虽然没有让你看到,却以人物紧张神情和动作的方式反应的淋漓极致。

岁月如梭,当年的金戈铁马,早就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了。现在的西域也早就恢复了和平与安宁。当年耿恭驻扎所在的奇台县,如今也要改名叫做“古城市”。这里提到的古城,是唐代北庭都护府的几座城市遗址之一...然而我心底甚至遗憾,如果能和这段传奇有一点的联系,就好了。

奇台如今出名的景色,大致也就是我曾去过的山间麦田江布拉克,将军庙的恐龙化石...当年耿恭的旧城,只是其中很不起眼的一部分。 然而,我的的确确希望,人们提起奇台,别光想到奇台过油肉拌面,也要记得曾有位将军的热血与忠义。

一代一代,正是无数耿恭这样的忠义之士,充作了国家的脊梁,他们舍生忘死的厮杀在边地,却因为天远地偏而少有人知…史学家认为这一点小事殊不足道,帝王认为他们的流血是理所应当的,而民间更多的看法却是“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他们并不知道的是,正是边关将士的浴血厮杀与无私奉献,才换来了内陆的一片安宁富庶…这文明与和平之花,正是以无数爱国志士的鲜血浇灌而成。

我们永远都不应忘了这一份热血。

最后,仅以一首王维的《老将行》,作为对耿恭一生的注释,同时向这一份热血忠魂致敬。

 

 

老将行

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

射杀中山白额虎,肯数邺下黄须儿!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汉兵奋迅如霹雳,虏骑崩腾畏蒺藜。

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

自从弃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

昔时飞箭无全目,今日垂杨生左肘。

路旁时卖故侯瓜,门前学种先生柳。

苍茫古木连穷巷,寥落寒山对虚牖。

誓令疏勒出飞泉,不似颍川空使酒。

贺兰山下阵如云,羽檄交驰日夕闻。

节使三河募年少,诏书五道出将军。

试拂铁衣如雪色,聊持宝剑动星文。

愿得燕弓射大将,耻令越甲鸣吾军。

莫嫌旧日云中守,犹堪一战取功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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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陈晔《后汉书》、袁宏《后汉纪》,若干古诗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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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4年12月28日 ~2014年12月28日
地点:
北京市海淀区中科资源大厦南楼4层 水木汇咖啡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