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首页 / 文史 / 中国历史 / 正文

两个“右派分子”和《庐山会议实录》

2015-08-21 16:47:05 作者: 杨敏 评论: 字体大小 T T T 扫描到手持设备
两次政治局常委会上,列席做记录的李锐坐在彭德怀的斜后面。他看见彭的面部表情非常严肃,冷静得过头,痛苦的感情似乎藏得很深。他自己心里非常痛苦,手常常不听指挥,字迹潦草如天书。

1959年8月7日,庐山会议期间,批判彭德怀现场。图/FOTOP 1959年8月7日,庐山会议期间,批判彭德怀现场。图/FOTOP

1988年9、10月间,湖南省新闻出版局局长李冰封看到了一个发旧的、窄窄的小黑皮本,里面罕见地记录了1959年庐山会议的详实情况。

小黑皮本的主人,正是当年毛泽东的兼职政治秘书、时任中顾委委员的李锐。这是他在庐山会议上的工作笔记本,他后来正是主要凭着这个笔记本,写出了《庐山会议实录》。

李锐1950年代初担任《新湖南报》社长时,李冰封是副刊组组长,两人关系很好。他当即给李锐打电话,希望《庐山会议实录》能在湖南出版。李锐答应了。

在位于湖南省新闻出版局的家中,李冰封走进书房,寻出了珍藏的最早版本。87岁的他,一生嗜书,现在每天阅读量仍然很大,常常看书至凌晨。《中国新闻周刊》记者眼前的这个版本,如今早已绝迹,黄绿色的封皮已经发旧了。

当时,市面上已有几种回忆庐山会议的书,但要么失真,要么简略。读完这本书之后,在李冰封心中,原本不解的许多事情,终于恍然大悟。

“反党集团”追随者

1959年6月30日,时任水利电力部副部长兼毛泽东政治秘书的李锐接到通知,上庐山开会。

这天,部分接到会议通知的在京人员集中到中南海居仁堂开会。参加这次会议的有薄一波、康生、吴冷西、田家英以及部分部长。

召集会议的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彭真讲了话。他说,这次是上庐山开“神仙会”。所谓神仙会,即是在经济形势略有好转的情形下,为“大跃进”降温,到庐山开八届八中全会,明确国内的形势和未来的经济走向,同时避暑、闲游。他还传达了会上要讨论的13个问题。

7月3日,庐山会议开始,首先是小组讨论。从这天起,李锐开始在自己的黑皮本上作详细的会议记录,一直到会议结束。他没想到的是,这个黑皮本,日后会成为见证这段历史的最重要原始材料之一。

会议原本定于7月15日结束,但7月13日,深感忧虑的彭德怀写信给毛泽东。在肯定大跃进的成绩的同时,他力陈“左”的危害,提出了“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使我们容易犯‘左’的错误”“政治挂帅不能代替经济法则”等意见。

14日,毛泽东收到信。16日,信被下发各小组讨论。7月21日,张闻天不听深知内情的胡乔木的劝告,发言长达3小时,旗帜鲜明地赞同彭的意见,并列举事实,直陈“三面红旗”对经济造成的破坏性影响,以及党内民主作风的缺乏。

7月23日一早,毛泽东召集全体会议,作了长达两个小时的讲话。李锐的小黑皮笔记本几乎全文记录了讲话内容。毛称:“一些人碰了钉子,头破血流,忧心如焚,站不住脚,动摇了,就站到中间去了。他们重复了1956 年下半年、1957 年上半年犯错误的同志的道路,他们不是右派,但是他们把自己抛到右派边缘去了。”

形势急转直下。对希望通过此次会议总结经验教训的人来说,这一讲话如同当头棒喝。散会后,田家英、陈伯达、吴冷西和李锐一起沿着山路散步,“心中都是沉甸甸的,没有一个人讲话”。

当晚,李锐心中积郁,到湖南省委第一书记周小舟和湖南省委常委、副书记周惠住处交谈。

周小舟比较激动。他说,毛的讲话若没有经过常委会讨论,很像斯大林晚年,没有集体领导,只有个人独断专行,最终将导致党的分裂。他表示,想找毛泽东谈一谈,争吵一顿也好。

最后,周小舟决定去找总参谋长黄克诚谈。李锐不同意,觉得有搞小组织的风险,但拗不过周小舟。在电话里,黄也不同意他们去,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谨慎些。但周小舟坚持要去,黄只好同意。谈到晚上10点,彭德怀正好拿着一份军事电报来找黄,李锐敏感地觉察到不妥,于是催着周小舟和周惠离开了。

果然,此次碰头,后来被称为“23日夜事件”,也即“军事俱乐部”的由来。

7月31日和8月1日,连续召开了两次政治局常委会。周小舟、周惠和李锐列席,彭真要求李锐做详细记录。这两次会议,实际是从1930年代开始,算彭德怀的历史总账。

8月1日,毛泽东讲话后,朱德第一个发言,态度比较温和。还没有讲完,毛泽东即将腿抬起,用手指搔了几下鞋面,说:“隔靴搔痒。”朱德脸一红,就停止了发言。

林彪第二个发言,“声色俱厉”地为彭德怀定了调:“野心家、阴谋家、伪君子、冯玉祥。中国只有毛主席是大英雄,谁也不要想当英雄。”

列席会议的彭真问彭德怀,在西北小组会上的发言,“箭靶子射谁”?

刘少奇回忆了1935年长征途中会理会议的事情,说:“以后想极力合作,求同一性,差别性少提,但搞不好。难搞成朋友。一下冒犯了,打击时,是敌对态度。”

周恩来在中间插话:“方向是对总路线进攻,站在右倾立场,信的锋芒指向总路线。”

这两次会议时,李锐就坐在彭德怀的斜后面。他看见彭的面部表情非常严肃,冷静得过头,痛苦的感情似乎藏得很深。李锐心里非常痛苦,手常常不听指挥,字迹潦草如天书。

之后,召开了八届八中全会接连三天揭批“军事俱乐部”,李锐亦被毛列入其中。

8月16日,全会通过一个公报和四个决议。其中,《关于以彭德怀同志为首的反党集团的错误的决议》将彭等人定性为“以彭德怀同志为首,包括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等同志的右倾机会主义反党集团及其追随者”。

毛泽东故意问会议主持人周恩来:“追随者是哪个?”周答:“是李锐。”毛说:“李锐,不是我瞧不起你,你不是中央委员,你不够格。”当年向下传达庐山会议精神时,这些都做了传达。李锐的老朋友中,有人说:“李锐真完蛋了。”

庐山会议后,在水电部大会上,李锐前后挨批三个月,被开除党籍。水电系统还揪出一个“李锐反党集团”。1960年3月,李锐被下放北大荒劳改。

期间,为了便于组织上对他作彻底的“清算”,他将自己多年来的全部日记本、工作笔记本和来往信件(主要是家信)等可以反映思想动态的一切资料统统上交了,却唯独保留了这个黑皮笔记本以及在庐山时的有关资料。

“我觉得这是山上这场大风波的真实记录,为历史,也为我自己,我应当将它们留在身边。”李锐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黑皮本失而复得

在北大荒劳改期间,李锐亲身体验了“三面红旗”的恶果,自己也差点饿死。后来,在田家英的努力下,由李富春出面,他被调到黑龙江虎林镇发电厂,摆摊卖菜籽。1961年,他被调回北京。两年之后,他再次被下放,在安徽大别山里的磨子潭水电站当了文化教员。

1967年8月,中央专案组来人,持中央办公厅和公安部的介绍信,要他交代同胡乔木、吴冷西和田家英的关系,特别是在庐山时的接触情况。庐山会议期间,他们就大跃进的形势和对毛泽东的看法有过深入大胆的交流,基本持相同的观点。

李锐问专案组组长是谁,对方回答是周总理。他说,毛主席周围的人,最危险的不是这三个人,而是中央文革小组组长陈伯达,并举例说明。专案组的人答应口头转告。之后,他给周恩来写了封信,请他们带回京。

两个月后,专案组的人再来磨子潭,将这封信退还给了他,说不能代交。

又过了一个月,11 月10 日,安徽省军管委员会来人,以负责人找他谈话为由,要连夜将他带往合肥。

“我心中明白,定是同触犯了陈伯达有关。那时此人正红得发紫。”李锐回忆道。

临走前,他在清理物品时,特地在黑皮本的扉页上写了“李锐庐山会议的记录本”几个字,以防遗失。他叮嘱那几个军人,这个本子是重要之物。

第二天,专机将他送到北京,投入了秦城监狱,单独监禁了八年。

1979 年1 月,李锐获得平反。

责任编辑:文尧木
来源: 中国新闻周刊
1 2
看完这篇文章有何感觉?已经有0人表态
时间:
2014年12月28日 ~2014年12月28日
地点:
北京市海淀区中科资源大厦南楼4层 水木汇咖啡馆